落霞小说

第85节

[英]毛姆2018年07月3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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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黄昏,菲利普从医院下班回来,敲了敲克朗肖的房门,里面没有动静,便走了进去。克朗肖缩成一团,侧身躺着,菲利普走到床前。他不知道克朗肖究竟是睡着了呢,还是躺在床上又陷入了一阵无法控制的烦躁之?#23567;?#30475;到克朗肖的嘴巴张着,他感到十?#21046;?#24618;。他摸了摸克朗肖的肩膀,不禁惊叫起来。他把手伸到克朗肖的衬衫底下去摸摸是否还有心跳,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他无可奈何,就拿了一面?#24213;?#25918;在克朗肖的嘴前,因为他曾经听说以前人们都是这样做的。看到?#32422;?#29420;自跟克朗肖的尸体待在一起,他惊恐不安。他仍然戴着帽子,穿着外套,便跑下楼去,来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马车,直奔哈利大街。蒂雷尔大夫正好在家。

?#29677;耍?#20320;马上跟我去一趟好吗?我想克朗肖已经死了。”

“他死了,我去也没有多大用处,对吧?”

“要是你肯陪我去一趟,?#21307;?#24863;激不尽。我已叫了辆马车,就停在门口。只需要半个小?#26412;?#34892;了。”

蒂雷尔戴上帽子。在马车上,他问了菲利普一两个问题。

“今天早晨我走的时候,他的情况似乎并不比平时糟。”菲利普说,“刚才我走进他的房间时,真把我吓了一跳。想到他竟然这样孤零零地死去……你认为当时他知道?#32422;?#23601;要死了吗?”

这时,菲利普想起了克朗肖先前说过的话,他?#24213;?#32435;闷,不知克朗肖在生命终止的最后一刻,心中是否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菲利普设想着?#32422;?#22788;于同样的?#36710;兀?#30693;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在他提心吊胆的时候,身边竟然连一个给他鼓励打气的人都没?#23567;?/p>

“你心里相当烦乱。”蒂雷尔大夫说。

蒂雷尔大夫睁着明亮的蓝眼睛望着菲利普,目光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看到克朗肖的尸体后,他说:

“他一定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认为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病人有时候是这样咽气的。”

克朗肖的躯体缩成一团,猥琐难看,没有一点人样。蒂雷尔大夫冷静地瞅着尸体,接着无意识地掏出怀表瞥了一眼。

?#29677;蓿?#25105;得走了。?#19968;?#27966;人把死亡证明书给你送来。我想你要与他的亲属联系。”

“我想他并没有什么亲属。”菲利普说。

“那葬礼怎么办?”

“哦,这由我来料理。”

蒂雷尔大夫朝菲利普瞥了一眼,不知?#32422;?#26159;否应该为葬礼出几个金镑。他对菲利普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说不定菲利普完全出得起这笔费?#33579;?#35201;是这时他提出给钱的话,菲利普也许会觉得唐突无礼。

“好吧,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好了。”他说。

菲利普和他一起走到外面,就在门口分手了。菲利普到电报局去拍了个电报,向伦纳德·厄普约翰报丧。随后,菲利普去找殡葬承办人。每天上医院时,菲利普都要经过这个殡葬承办人的店面,橱窗里一块黑布上写的“经济、迅速、得体”六个银光闪闪的大字,陈?#24615;?#27249;窗里的两口棺材模?#20572;?#24120;常引起他的注意。这个殡葬承办人是个身材矮胖的犹太人,一头乌黑的鬈发,又长又油腻,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在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上戴了一个大钻石戒指。他用他那个行当所特有的?#35748;?#25670;门面又神情温和的态度接待了菲利普。他很快便发觉菲利普一筹莫展,于是答应马上派一个女人去办理必要的事项。他建议举办的葬礼相当气派;菲利普没有同意,看到殡葬承办人似乎认为他这样是出于吝?#27169;?#20182;感到十?#20013;?#24871;。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实在不大光彩。最后,菲利普同意承担这笔他根本负担?#40644;?#30340;高昂费用。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先生,”殡葬承办人说,“你不想要什么排场——说真的,我?#32422;?#20063;不主张大肆铺张——可是,你希望把事情办得体面一些。你把事情交给我办好了。?#19968;?#22312;妥当、得体的范围内尽量让你少花钱。我只能把话说到这儿,对吧?”

菲利普回家去吃晚饭。他吃饭的时候,那个女人上门来为克朗肖的遗体做殡葬准备。不一会儿,伦纳德·厄普约翰打来的电报送到了。

惊悉噩?#27169;?#24754;痛万分。今晚外出?#25226;紓?#19981;能前往,?#22856;?#36951;憾。明日一早见你。深表同情。厄普约?#30149;?/p>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敲了敲起居室的房门。

“先生,我干完了。你可不可以进去瞧他一眼,看我做得合不合适?”

菲利普跟着她走了进去。克朗肖仰面躺在那儿,两眼紧闭,双手虔诚地紧握着放在胸口。

“按理说,你应该在他身边放上一些鲜花,先生。”

“我明天就去弄一些来。”

女人满意地对那具尸体瞥了一眼。她已经完成了?#32422;?#30340;工作,便放下袖子,解开围裙,戴上软帽。菲利普问她要多少工钱。

?#29677;蓿?#20808;生,有给两先令六便士的,也有给五先令的。”

菲利普不好意思地交给女人不到五先令的工钱。她流露出与菲利普眼下所怀有的哀痛相称的凄婉之情,表示了感谢,接着便离开了。菲利普仍旧回到起居室,收?#26263;?#26202;饭留下的残?#26391;?#33756;,坐下来阅读沃尔沙姆撰写的《外科学》。他发现这本书很难懂。他感到神经非常紧张,楼梯上一有响声,他就跳了起来,心儿狂跳不止。隔壁房间里的东西,原先还是个人,而今却化为乌有,使得他惊恐不安。房间里的寂静气氛似乎也有生命,好像其中正有什么神秘的动静;死亡的景象沉重地压迫着这套房间,神秘可怕,令人毛骨悚然。菲利普对那曾经是他朋友的东西蓦地感到不寒而栗。他力图迫?#26874;约?#19987;心读书,但不久便绝望地把书推开了。刚刚结束的那条生命毫无价?#25285;?#36825;一点使得他?#22982;?#24847;乱。克朗肖究竟是?#26391;?#27963;倒无关紧要。哪怕世上从来就没有克朗肖这么个人,情况仍然如此。菲利普想到了青年时代的克朗肖,但要在?#32422;?#30340;?#38498;?#37324;描绘出身材修长、步伐矫健、头上长满头发、轻松愉快、富有前途的克朗肖,还得作一番想象才?#23567;?#33778;利普的人生准则——尽可按?#32422;?#30340;本能行事,只是得适当注意街角处的警察——在这里?#24202;?#19981;奏效。克朗肖正是奉行了这套人生准则,结果生活才遭受了?#25970;?#21487;悲的失败。看来人的本能是靠不住的。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他扪心自问,要是那一套人生准则没有用处,那还有什么样的人生准则呢?为什么人们总采取这一种方式而不采取另一种方?#21483;?#20107;呢?人们是凭?#32422;?#30340;情感去行动的,但他们的情感有可能是好的,也有可能是坏的。看来,他们的情感究竟?#21069;?#20182;们引向成功还是彻底的失败,?#30475;?#26159;?#20284;?#38382;题。人生就像一场让人无法摆脱的混乱场景。人们在?#32422;?#24182;不知道的力量的驱使下四处奔波,但他们对这样做的目的却都说不上来,似乎只是为了奔波而奔波。

第二天早晨,伦纳德·厄普约翰手里拿着一个用月桂树枝扎成的小花环来到菲利普的住所。他对?#32422;?#32473;已?#36866;?#20154;戴上这个花环的想法?#22856;?#24471;意,不顾菲利普不以为然的沉默,试着把花环套在克朗肖的?#21644;?#19978;,可那样子实在怪诞可笑,看上去就像歌舞杂耍剧场里卑劣的小丑戴的帽子的帽檐。

“?#19968;故前?#23427;放在他的心口吧。”厄普约翰说。

“可你却把花环放到他的肚子上去了。”菲利普说。

厄普约翰淡淡地一笑。

“只有诗人才知?#26391;?#20154;的心在哪里。”他回答说。

他们俩一起回到起居室。菲利普把葬礼的筹备情况告诉了厄普约?#30149;?/p>

“我希望你不要心疼花钱。我想要灵车后面有一长列?#31456;?#36710;跟随着,还要让所有的马匹全都装饰着长长的随风摆动的羽毛,送葬队伍里应该包括一大批哑巴,他们的帽子上?#26551;?#30528;长长的飘带。我很?#19981;?#37027;些?#31456;?#36710;的想法。”

“葬礼的费用显然将落在我的肩上,而目前我手头并不宽裕,因此我设法尽量办得规模适中一些。”

?#26263;?#26159;,我亲爱的老兄,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把葬礼办得像给一个穷人送葬那样呢?那样倒还有点诗意。你对?#33756;?#30340;路数有一种从来都不出错的本能。”

菲利普有点脸红,但并没有回答。第二天,他跟厄普约翰一起坐在他出钱雇来的马车里,跟在灵车的后面。劳森不能亲自前来,只送来一个花圈。为了不?#40723;?#21475;棺材显得过于冷清,菲利普又买了一对花圈。在回来的路上,马车夫扬鞭策马飞奔。菲利普疲乏不堪,不久就睡着了。后来他被厄普约翰的说?#21543;承?#20102;。

“幸好他的诗集还没有出版。我想我们还?#21069;咽?#38598;?#30629;?#19968;点出版的好。我来给诗集写一篇序言。在去墓地的途中,我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相信我能写得相当出色。不管怎么说,我要先在《?#30631;?#20845;评论》?#21448;?#19978;发表一篇文章。”

菲利普没有搭腔。马车里一片寂静。最后厄普约翰又说:

“我看把我写的文章充分利用一下,还是比较明智的。我想为几家评论?#21448;?#20013;的一家写篇文章,然后就把它作为诗集的序言再印一次。”

菲利普密切注意着所有的月刊,几个?#30631;?#21518;,厄普约翰的文章发表了。这篇文章似乎引起了一阵轰动,许多家报纸都刊登了它的摘要。这是一篇十分出色的文章,还略带传记的性?#21097;?#22240;为谁也不了解克朗肖的早年生活。文章结构精巧,口气亲切,语言生动。伦纳德·厄普约翰以其缠绕繁复的文笔,把克朗肖在拉丁区与人交谈和写作诗歌的几个场景描绘得风雅美妙;克朗肖一下子成了栩栩如生的人物,成了英国的魏尔兰。他描写了克朗肖的悲?#21307;?#23616;?#32422;?#37027;个坐落在索霍区的寒碜的小房间,并且含蓄地叙述了?#32422;何?#20102;让诗人迁移到一所坐落在百花盛开的果园、掩映在忍冬[1]枝叶丛中的村舍所作的种种努力,他那含蓄的态度着实令人喜爱,表明他为人慷慨,实际大大超出了他谦虚地所说的程度。在描写叙述上面这些情况的时候,厄普约翰大肆渲染,他的措辞用语显得庄?#20808;从终?#25112;兢兢,夸张?#20174;?#21696;婉动人。然而有人却缺乏同情心,用心?#24049;萌床还还?#24039;,竟把这位诗人带到了俗气而体面的肯宁顿区!伦纳德·厄普约翰描写肯宁顿区所用的这种婉约的诙谐口气,是恪守托马斯·布朗爵士遣?#35797;?#21477;的风格所必需的。他还巧妙地用嘲讽的口气叙述了克朗肖生前最后几个?#30631;?#30340;情况,克朗肖怎样?#32422;?#22823;的耐心忍受那个用心?#24049;謾?#31528;?#30452;?#33050;、自命做他的看护的青年学生,?#32422;?#36825;个非凡的流浪者在那令人绝望的中产?#20934;?#30340;环境中的可怜遭遇。他还引用了《以赛亚书》中的话语“?#21307;?#24403;中的美”来比喻克朗肖。这位被社会遗弃的诗人竟死在那俗气而体面的陈设之中,真是绝妙的嘲讽,这使得伦纳德·厄普约翰想起了耶稣基?#34903;?#36523;于法利赛人[2]中间的情景,而这一类比又使他有机会写下一段精妙的文字。接着他又告诉读者,诗人的一个朋友——他那高雅的情趣竟使他只是巧妙地暗示了一下那位具有如此?#32982;?#30340;想象的朋友究竟是谁——如何把一个月桂树枝编成的花环安放在诗人的心口;死者那双漂亮的手似乎用一种充满欲·火的姿态安放在阿波罗的月桂枝叶[3]上。这些枝叶散发着艺术的幽?#24682;?#23427;比那些皮肤黝黑的水手从形态多样、令人莫测高深的中国带回来的碧玉还要绿。文章的结尾做了精妙的对照,描述了为克朗肖举行的中产?#20934;?#30340;平淡无奇、毫无诗意的葬礼,而他本?#20174;?#35813;像个王子或穷人那样得到安葬。这是对诗人的最大打击,是市侩庸人对艺术、美和非物质事物取得的最后胜利。

[1] 忍冬,一种蔓生灌木,开黄色或粉红色的花,气味?#26551;恪?/em>

[2] 法利赛人,古代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标榜墨守传统礼仪。基督教《圣经》中称他们是言行不一的伪?#26222;摺?/em>

[3] 阿波罗是希?#21543;?#35805;中的太阳神。相传阿波罗爱上了忒萨利亚河神珀涅俄斯的女儿达佛涅。达佛涅拒绝了阿波罗的爱情后,他仍然紧追不舍,就在快要追到的时候,珀涅俄斯把达佛涅变成了一棵月桂树。阿波罗便采了一些月桂树的枝叶,做了一个花冠,戴在?#32422;和?#19978;,作为永久的纪念。后世“桂冠诗人”一?#22987;?#36215;?#20174;?#36825;个故事。

伦纳德·厄普约翰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好的文章。这是一篇富有风韵、格调高雅、充满怜悯的非?#27493;?#20316;。在文章中间,他引用了克朗肖所有最好的诗作,因此,当克朗肖的诗集出版时,诗集的不少精华早已?#24576;?#36208;了,但是他却大大提高了?#32422;?#30340;地位。从此,他成了一名举足轻重的评论家。以前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冷漠,但是在这篇文章中却充满了温暖的人情味,让人读来趣味无穷,不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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