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说

第 4 章

[美]托马斯·哈里斯2018年08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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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克特一家在树林里熬过了三年半的艰难时光,这期间,希特勒的军队在东线作战。通往小屋的林间小径冬天白雪覆盖,春天杂草蔓生。而在夏天,沼泽湿软,坦克根本无法通过。

小屋里储备了足够的面粉和糖供一家人度过第一个冬天。最为重要的是,家里存着一桶桶的盐。第二年冬天,一家人偶然间发现了一匹冻住的死马。他们用斧头把马砍成碎块,又将肉用盐腌上。除此之外,他们?#22815;?#33100;鲑鱼和山鹑。

有时,夜晚的树林里会走来一些穿着平民衣服的人,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莱克特伯爵和贝恩特用立陶宛语和他们交谈。一次,他们带来一个男人,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他死在角落里一?#20598;?#38475;的小床?#24076;?#24403;时南尼正在给他擦脸。

每逢积雪太深无法出门搜寻食物的日子,雅科夫先生就会上课。他教英语和法语,但后一种教得很差。他还教罗马历史,但重点总是耶路撒冷之围。家里的每个人都来听他的课。他把历史事件和《圣经·旧约》里的故事编成富有戏剧性的段子。有时为了提起前来听课之人的兴趣,他甚?#33080;?#36234;严格的学术界限加以发挥。

他给汉尼拔单独辅导数学,因为这门课程所达到的难度已非家里其他人所能及。

雅科夫先生的诸多藏书中,有一本皮?#21490;?#38754;的克里斯琴·惠更斯[1]的《光论》。汉尼拔对这本书十分痴迷,也着迷地追随着惠更斯思想的脚?#35282;?#36827;,他感觉?#32422;?#36367;上了一条发现之旅。他将《光论》与雪所反射的炫目光芒?#32422;?#38472;旧的窗玻璃上如彩虹般的?#36824;?#21017;斑块联系起来。惠更斯的思路简洁,就像冬天里树叶叶片背面简单平整的叶脉。咔哒一声打开的盒子里?#30333;?#19968;条屡试不爽的原理,这能给人一种释然的兴奋?#23567;?#36825;种感觉自汉尼拔识字起就从未?#29420;?#20182;。

[1] 克里斯琴·惠更斯(1629—1695):17世纪?#34923;?#29289;理学家、天?#38590;?#23478;、数学家,历史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之一,对力学和光学研究都作出了杰出贡?#20303;?/em>

汉尼拔·莱克特可以不停地读书,至少在南尼看来是这样的。他两岁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南尼读书给他听,通常读的是带?#31350;?#30011;插图的《格林童话》,童话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尖尖的趾?#20303;?#27721;尼拔一边听着,一边将头倚在南尼身?#24076;?#30475;着书页上的字。不一会儿,南尼就会发现他自顾自地读上了。他将额头?#25112;?#20070;本,又将书推到能看清字的距离,随后便用南尼的口音大声?#35782;?#36215;来。

汉尼拔的?#30422;?#24615;格上有个突出的特点——好奇。出于对儿子的好奇,莱克特伯爵吩咐男仆将城堡的书房里那些厚重的词典搬到低处,有英语词典、德语词典,还有二十三卷的立陶宛语词典。之后汉尼拔便?#32422;?#25670;弄起它们来。

汉尼拔六岁时,发生了三件重要的事。

首先是他发现了欧几里德[2]的?#37117;?#20309;原本》。书是旧版本的,上面还有手绘的图示。汉尼拔会用?#31181;副然?#20986;图示上的形状,之后再把额头抵上去。

[2] 欧几里德(约公元前330—前275):古希?#30333;?#23500;有盛名,最具有影响力的数学家之一。

那年秋天,他的妹妹米莎出生了。他觉得米莎就像只皱?#26742;?#30340;红色松鼠。他?#24213;?#20026;妹妹没有遗传到?#30422;?#30340;容貌而感到?#19978;А?/p>

妹妹夺走了他所享有过的各种特权。汉尼拔?#21335;耄?#35201;是那只常常在城堡上空翱翔的鹰能把妹妹带走该多好。它可以轻轻地把她放到遥远的乡村里一户快乐的农家,那里所有的?#29992;?#30475;起来都像松鼠一样,那么妹妹就恰?#27599;?#20197;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同时,他又发现?#32422;?#23545;妹妹有种情不?#36234;?#30340;爱。当米莎长大一些,对周围的事物开?#24049;?#22855;时,汉尼拔就想给她看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希望妹妹也能品尝到发现的滋味。

也是在汉尼拔六岁这一年,莱克特伯爵发现儿?#24189;?#36890;过城堡塔楼?#30333;?#30340;长度来测?#20811;?#27004;的高度。汉尼拔说,他?#21202;?#30340;方法都是从欧几里德的书里看来的。莱克特伯爵于是给他请了更好的家庭教师。大约六个星期之后,雅科夫先生到了。他来自莱比锡[3],是个身无分文的学问人。

[3] 莱比锡:原东德第二大城?#23567;?/em>

莱克特伯爵在书房里将雅科夫先生介绍给汉尼拔之后便离开了。在?#23649;?#30340;日子里,书房里有种冷熏鱼的香气,这种气味已经渗入了城堡的石?#29616;小?/p>

?#25300;?#29240;爸?#30340;?#20250;教我很多东西。”

“如果你想学很多东西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告诉我您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25300;?#20063;只是个学生。”

“他跟?#34915;?#22920;?#30340;?#34987;大学开除了。”

“没错。”

?#25300;?#20160;么?”

“因为我是犹太人,?#38750;?#22320;说,是阿?#37096;夏?#20857;犹太人[4]。”

[4] 阿?#37096;夏?#20857;犹太人:泛指生活在中欧、北欧和东欧的犹太人。

?#25300;?#26126;白了。?#24708;?#26159;不是不开心呢?”

“因为我是个犹太人?不,我很开心。”

?#25300;?#26159;说不能上学您是不是不开心?”

?#25300;?#33021;到这儿来也很高兴啊。”

“您会不?#23835;?#24819;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值不值得?”

“每个人都值得你去花时间,汉尼拔。如果一个人乍一?#27492;?#20046;有些呆头呆脑,?#24708;?#23601;多花些心思去了解他,看到他的内在。”

“他们让您住在那个门上?#30333;?#38081;栅的房间里?”

“对。”

“那扇门现在已经不再上锁了。”

?#25300;?#20043;前看到了。很高兴能这样。”

“以前他们把艾尔加大叔关在那个房间里。”汉尼拔边说着边把铅笔在?#32422;?#38754;前摆成一排。“那会儿是19世纪80年代,?#19968;?#27809;出生呢。您看看房间的窗玻璃,他用钻石在上面画了个日期。这些都是他的书。”

一排皮?#21490;?#38754;的大书占据了整整一层书架,最后一本是?#25112;?#30340;。

“下雨的时候房间里有股烟味。以前有好些大捆的干草沿墙摆着,这样外面的人就听不到他自言?#26434;?#20102;。”

“你说他会自言?#26434;錚俊?/p>

“都是关于宗教的东西,可是——您知道‘下流’或者‘下流话’是什么意思吗?”

?#29240;?#36947;。”

?#25300;也?#26159;很明白它的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指在?#34915;?#22920;面前不能说的那种话。”

?#25300;?#20063;是这么理解的。”雅科夫先生说。

“您去看看?#30333;?#19978;的日期,那正好是每年阳光开始直接照到他房间窗户的日子。”

“他是在等待阳光。”

“是的。那也是他烧死在房间里的日子。一等到阳光,他就用写这些书时戴的单片眼镜把干草点着了。”

为了让雅科夫先生进一步熟悉环?#24120;?#27721;尼拔领着老师在莱克特城堡参观了一圈。他们穿过庭院,院子里有块大石头,四周磨了一圈?#32654;此?#29298;口的凹槽。石头朝上的一面是平的,上面有斧头砍过后留下的痕迹。

“你爸爸?#30340;?#27979;量了塔楼的高度。”

“是的。”

“它们有多高?”

“四十?#20303;?#21335;边那个是四十米,另外一个?#20154;?#30702;半?#20303;!?/p>

“?#24708;?#29992;什么做日?#24515;兀俊?/p>

?#29100;?#29992;这块石头。在同一时间测出石头的高度、?#30333;?#38271;度还有塔楼?#30333;?#30340;长度。”

“这石头的侧面可不是完全垂直的。”

?#25300;?#25343;溜溜球当重锤用。”

“你能同时测到两组数据吗?”

“不能,雅科夫先生。”

“那测两个物体?#30333;?#38271;度的时间间隔会造成多大的误差呢?”

“因为地球是转的,?#20811;姆种?#23601;有一度角的误差。这块石头?#24418;?#40486;?#36965;?#21335;尼把它说成‘乌鸦银’。家里人不让她放我坐在这上面。”

?#25300;?#30693;道了,”雅科夫先生说,“看?#27492;?#30340;来?#32321;?#25105;想象的要大。”

两个人一?#32321;?#36208;边谈。汉尼拔噔噔地走在老师旁边,看着老师努力地适应和一个比?#32422;?#30702;很多的人?#19981;啊?#38597;科夫先生经常把头转过来,对着汉尼拔头顶上方的空气说个不停,似乎忘了?#32422;?#26159;在和一个孩子交谈。汉尼拔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和?#32422;?#36825;么大的孩子边走边谈过。

汉尼拔对观察雅科夫先生如何与男仆罗萨和马夫贝恩特相处颇感兴趣。他们是直率豪爽之人,也够精明,?#32422;?#30340;一摊子活儿干得都很好。但是他们的思维模式?#26149;?#38597;科夫先生大相径庭。汉尼拔发现,老师毫不掩饰?#32422;?#30340;才智,也不借此炫耀。他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直接?#25925;咀约?#22312;这方面高对方一等。闲暇的时候,雅科夫先生会教他们如何用一个临时制成的经纬仪进行测量。他和库克一起吃饭,还能?#27599;?#20811;说出一点本已荒疏的依地语[5]。这让全家人吃了一惊。

[5] 依地语: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

老汉尼拔过去?#32654;?#23545;付条顿骑士的弩炮[6]还留着,零件都放在城堡的一间谷仓里。汉尼拔生日时,雅科夫先生、罗萨和贝恩特将弩炮组装起来,把投掷臂换成一根新砍的粗大木头,用它将一只装满水的大桶发射到比城堡还高的地方。落在?#29369;?#23545;岸的?#30333;?#29190;裂开来,溅起的大片水花?#25490;?#20102;正在蹚水嬉戏的鸟儿。

[6] 弩炮:古代?#32654;?#21457;射箭、石头等的武器。

在那个星期,汉尼拔经历了童年里最最快乐的事。作为生日大礼,雅科夫先生用几块瓦片和它们在沙层上的压印给汉尼拔演示了一下勾股定理的非数学证明方法。汉尼拔看着瓦片在沙层上摆出的图形,绕着它走了起来。雅科夫先生揭起一块瓦片,扬起眉毛问汉尼拔是不是想再看一遍。汉尼拔已经弄懂了,忽然间一下子就懂了,那感觉就像是?#32422;?#34987;弩炮发射了出去。

雅科夫先生很少拿着教科书和汉尼拔讨论问题,也几乎不会提到教科书。汉尼拔八岁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想记住一切吗?”雅科夫先生问。

“想。”

?#20985;?#19996;西并不总是件好事。”

“可我想记住一?#23567;!?/p>

“?#24708;?#23601;得有座记忆宫殿来存东西。一座建在你脑海里的宫殿。”

“必须是宫殿吗?”

“可以是一个房间,但它会慢慢变得有宫殿那么大,”雅科夫先生说,“所以这个房间应该像宫殿那么漂亮。你非常熟悉的房间中,哪间是最漂亮的呢?”

?#25300;衣?#22920;的房间。”汉尼拔说。

“那?#27425;?#20204;就?#24189;?#37324;开始。”雅科夫先生说。

头两年的春天,汉尼拔和雅科夫先生一起看到了阳光照在艾尔加大叔房间的窗玻璃?#24076;?#20294;第三年,一家人就躲到树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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